何楚卿想飞奔出去看一看,他到底伤在哪里了。临到这关头,脚下却迈不动步子,四肢百骸麻木地发僵。
调查员和北宁驻军彼此不相让,也到底还是自己人。由于实在不敌驻军,调查员动了枪,也没有往要害打,中了枪的大多数伤在腿、手臂、肩头。
只不过,此情此景还是让人难以直视的人间炼狱。
学生还没全走光,抬眼望去,满目都是人。更有人失智一般癫疯地翻着地上的白纸,泪水干在脸颊。
人在哭嚎,又被拉来扯去,肉像面疙瘩一样好捏。
时至今日,何楚卿才终于感受到了那股,仅仅只是因为同样为人,才见不得他人苦难的怨艾。
他狠狠别过头,突然开始了动作,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钱夹,拿出大部分的钱财来,回身塞到女服务生的手里,说:“我请求您,能不能帮我看一下这个姑娘?”
顾一盈还在椅子上安然地昏睡着。
何楚卿说:“她是顾司令的亲妹妹。您今日帮我,来日必有报。”
服务生点了点头,见他要往外走,忙说:“您、您要做什么去?”
何楚卿没回话,推开了玻璃门。
郁瞰之就倒在门边,现下已经半挪半蹭地靠在墙边。
看见何楚卿,他愣了一下。
何楚卿没看他的脸,而是在瞧他身上哪处有伤。他蹲了下来,瞧见了鲜血从郁瞰之左侧胸口下涌出。
风凉话倒是照说不误:“除了你,几乎没人受这么严重的伤,运气不错。”
郁瞰之沙哑着声音:“你他妈...等会,你干什么?”
何楚卿架起他另一只胳膊,正咬着牙尝试把他从地上撑起来。他身板比郁瞰之差远了,原来就不如他壮硕,这几年的缺乏锻炼导致差距更甚。
不过,还好郁瞰之没有顾还亭个儿高,倒是好摆布一些。
“还...还他妈能干什么,送你去医院。”何楚卿阴沉着脸,许多年没这么费力气,他连五官都在使劲。
总算是挪动了。
薛麟述叫的救护已经到了。
北宁驻军打架的打架,抬担架的抬担架...干什么的都有,又什么都能做。
台前,裴则焘没任由司令抓着他的衣领。事关流党,调查局局长也游刃有余不起来,他双手徒劳地同样死死抓着顾还亭的袖子,瞪着眼低吼:“顾司令,你才是疯了!你看看现在变成什么样子?调查局和北宁驻军打起来,放任流党自流!你是当真拎不清!孰轻孰重?孰轻孰重?!”
两位师长和北宁市长想插手又不敢,想劝慰又不知怎么张嘴。
顾还亭说:“只要你下令,不允许调查员以任何理由肆意伤人,我们北宁驻军也不是不可以协助你搜查。”
“呵!”裴则焘冷笑一声:“真是浪漫的理想主义者!无所谓!顾元廊,你就跟我在这耗!我是无所谓,你呢?你能静等着你的部下挨枪子儿吗?你能眼睁睁看着民众被打死吗?我们不妨就等在这儿!”
顾还亭猛地松开手,瞥了一眼忙乱又混乱的现场。
纵然放任了流党,他也绝对不会在这件事上妥协。
裴则焘踉跄一步,被市长扶住,故作气定神闲地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一侧目,他恰好瞥见薛麟述正将担架抬上车,那上面躺着的正是才被何楚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抬过来的郁瞰之。
送了这一个,何楚卿脚下不停,又跑去帮着扶别的伤者。
这样不行。
裴则焘明白。北宁驻军数目太多,虽然有伤者,仍没耽搁了他们的步调,调查员几乎全被制服,只有零星还在坚守己任。
增援还没来。
裴则焘忽地一笑:“我倒是更想知道,司令,你到底能做出多大牺牲?”
何楚卿正躬身抬着担架,脚边飞来一粒子弹,正好打进了街边的花圃里。
溅起的泥土扬了他一脸。
何楚卿顿时抬头顺着望过去。
隔着几十米远,裴则焘卸了腰间的伯莱塔。枪口对着的是何楚卿,他却先对顾还亭点头致歉:“得罪了。”
“何先生!先别忙了!”裴则焘扬声道:“麻烦双手举起来,过来一下。”
递出手里的担架,何楚卿缓缓抬起双手,举到头顶。
他还没见过顾还亭露出这样的神情过。
司令下意识动了一下,却被白鹭眼疾手快摁住了肩:“别冲动,顾元廊,别冲动...”
此时,所有调查员已经都被驻军制服。
整条街却还没平复下来,充斥着血腥和哀恸的哭嚎。白纸零星地飞舞。
何楚卿不明所以,却没露一点怯,他知道,要是他情绪上没有控制好,一定会牵连到顾还亭。他缓步走到裴则焘邻近,被他架着胳膊拽得更近了些。
裴则焘掂量了半晌,到底还是没把枪口怼到他额头上,而是抵住了他的左胸口。
调查局局长用另一只手紧紧搂了他一下,摸了摸何楚卿的头发,惋惜地感叹道:“司令啊,多好的孩子,难怪你喜欢呢?”
顾还亭没说话。
司令的手枪别在腰间,裴则焘有点有恃无恐,他笃定他的枪一定比顾还亭的快。
更何况,这个人是顾还亭的软肋。
看见司令面色可怕,裴则焘又说:“增援马上就到,倒是少不了一场更剧烈的冲突。不妨这样,你要是肯舍了他,我就保证叫调查员不伤害任何一位平民。您也是人,也有珍重的东西,如果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您是...舍哪个呢?还是说你们全军上下的安危还不如你的情——”
裴则焘得意忘形地伸手去,在何楚卿脸颊上摸了一把,又顺到脖颈。
他也就转移了两秒的视线吧?
另有阮钦玉带队终于赶到,裴则焘还正为自己手中的砝码加重而自得。
再怎么往长了说,也就是五秒内的功夫。
因此,他之后许久都没想明白,顾还亭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拔枪,并且在他回神的前一刻打中他持枪的那只手臂的?
枪支应声坠下,何楚卿怕走火,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了枪柄。
裴则焘疼得大叫了一声,市长和剩余几个警卫赶紧扑过去。阮钦玉和一众调查员立在裴则焘身后几米,才来就为这场景目瞪口呆。
他们甚至都没看清打在了调查局长哪儿,个个吓得半死。
“我看不妨这样吧?”顾还亭上前两步,扯过裴则焘那只挨了枪子儿的胳膊。
调查局长直抽冷气,已经被他又薅了过去。
他掂量着没敢唐突地指着司令爱人的脑瓜顶,顾还亭倒是满足了他,不见外地将枪口抵住了局长的太阳穴。
“司令!司令!”傅月襄和几个师长嘴皮子打颤。
何楚卿攥着枪柄,忘了挪动。只紧张地看着顾还亭锁着裴则焘的喉咙,死死地摁住他,字句清晰:“您真思虑周到。我看不妨这样——你就死在这里,起码调查员群龙无主,不会再有人把子弹用在平民身上。而我,你知道,有顾家在身后,我死不了,顶多卸职,驱逐出境?那都无所谓,死了你,我怎么都值得。”
裴则焘用完好的那只手臂死死攥着司令锁住他的胳膊,喉咙里发出两声无异议的声音。
顾司令看向季长风:“来,把话筒给局长拿来。”
旋即,他又对裴局长说:“联众国死了一个你,又没了一个我,是不是距离你的理想,更进一步了?裴局长,你知道我敢,也知道我想让你说什么。”
“顾还亭...哈哈...你真有些能耐啊。呵、呵呵呵...”裴则焘忍着痛意,笑出了声。
顾还亭的确敢。
这人天不怕地不怕,行为乖张,又有本事,没人能规劝得住他。裴则焘现在算是知道,自己敢拿身手来挑战顾还亭,那算是错到底了!活祖宗!
那阴恻恻的两声笑通过扩音设备穿透了整条街道。
裴则焘清了两声嗓子,识时务地沙哑道:“调查员...搜查,不得伤害民众!行了么?你满意了吗?”
顾还亭的目光落向阮钦玉。
阮钦玉才到,就见识了这一出大戏,也明白了,勒令道:“所有人!将枪支卸下!即刻执行任务!”
顾司令顺手将裴则焘搡到一边,不屑地睨了一眼快站不稳的调查局长,朝着何楚卿走过去。
等他走近,离得不远的阮钦玉张口道:“您...您今日为这个耽误了调查,杨大总职...”
顾还亭接过了何楚卿还攥在手里的枪,也接过了他爱人死死黏在他身上的,撕不下来似的目光,而后低声回阮钦玉道:“比起这个,倒是您——您在调查局工作,我觉得很可惜。非常可惜。”
司令退了枪膛,卸了弹匣,将空壳丢给阮钦玉:“替你们局长收好枪。”
“吓到了没有?”顾司令偏头问何楚卿,那声音一下就缓和了许多,“一盈呢?”
“没...”何楚卿说。
他想去抓司令的手,又怕影响不好。
顾还亭倒是直接攥住了他的手。
傅月襄离着老远跑过来喊:“顾一盈呢?”
何楚卿耳根红了点,欲盖弥彰地扬声道:“她在那家店铺里。没事的,你别担心,她只是被血吓晕了,我已经托人照料她了。”
傅月襄还是忙不迭地跑了。
薛麟述小跑过来,敬了个礼,叫道:“报告!伤者都送去医院了,剩下的人在由调查员指引配合搜查。”
“你做的好。”顾司令夸道,“都在哪个医院安置,我去看看。对了,今天做的好,让兄弟们都去领赏。”
不远处,几位师长已经在整队了。傅师长部下的连队交给了白鹭处理。
枪声停了有一阵,闲坐在窗边的外国人又说:“是那个男孩儿?”
另一个的红酒已经喝完了,闲适地靠在洋台,看着一地狼藉,随便扫了一眼何楚卿:“对的,是他。顾司令的绯闻很多,前阵子,他是第一个被公然领出来的男孩。也是一个做生意的老板。”
“嗯...”那人饶有兴味地回答说:“真是一个格外漂亮的男孩。就凭这张脸,我是愿意和他谈生意的...他做什么生意的?”
傅月襄亲自把顾一盈送回家,何楚卿则跟着顾还亭一起去了医院。
去路上,车后座,俩人都没说话。顾司令手里却在无意识地把玩着何楚卿的手指,一会儿转转他的戒指,一会捏捏指腹。
下车后,何楚卿的手被他捏的有点发热。
他们并肩进门去。
薛麟述开车,边跟在护士身后,边对司令说:“您别担心,郁瞰之算伤的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小腹。幸亏焉裁送来的早,不然失血过多,恐有危险。”
“嗯。”司令侧目看了一眼何楚卿,说:“乖孩子,你做的也很好。”
薛麟述总觉得这个称呼有点不寻常,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寻常。
病房里,一群兵士生龙活虎地吵吵闹闹,有的吊着一只胳膊没耽误他们蹿病房往隔壁跑,有的吊着个腿,动弹不得只能任人调侃。
郁瞰之旁边坐着陶涸,司令进来,他第一个瞧见,还痴心妄想起身来敬礼,硬是被陶涸摁回去。
五个人的病房装了快十个人,霎时安静下来,别管是躺着还是卧着,都敬礼喊“司令好”。
何楚卿跟在司令斜后侧,北宁驻军早就对他习以为常了。
“精气神都还不错。”司令说。
一个吊着胳膊的士兵说:“您真别说,要不是小薛副官非给我拽下来,我还能摁俩调查员儿。”
这人本来家乡极南,也染上了北宁的儿化音,说的有点一言难尽。
立刻有人此起彼伏地学他说“员儿”。
那人不甘示弱,立刻指着其中起哄的一个趴在床上的:“司令,您瞧他,真没出息。最没出息的就是他。瞰之受伤前,快五十个调查员收拾了四五个呢,他倒好,还没干什么就被人误打到屁股上了!”
病房内哄然大笑,连站在门口的护士小姐也捂嘴偷偷乐。
趴着那个闷声说:“要不是我们还得顾及着老百姓,收拾他们哪用得上那么久?”
“您别说,”又有人对司令说,“那些调查员的身手都不错,未必在我们这群当兵的之下。”
司令点了点头,敞亮地骂:“能力没的说,就是有点不是东西。”
于是,病房内开始七嘴八舌诉说自己英勇事迹。
何楚卿走到郁瞰之面前,揶揄:“还犟吗?”他不忘对陶涸诉说此人的‘光辉’,“我都给他架起来了,嘴里还念叨着不去医院。北宁驻军要是独独没了你,你寒不寒碜?”
郁瞰之脸色涨红了,陶涸哈哈大笑。
出了病房,顾司令知会薛副官去隔壁餐馆订晚餐送到各个病房去。
天已经黑下来了。
薛麟述跑完一趟,想劝司令先回去,他在这儿就好。毕竟,他连自己的饭也没忘了订。
找了几个走廊,没找到司令,最后在一处僻静的、鲜少有人走过的走廊尽头,看见了何楚卿和顾还亭。
医院的灯光有点惨白,看见这灯就好像闻见了消毒水的味道。
他们俩凑得很近,在那处说话,都没发现薛麟述。
司令比何楚卿高三厘米上下,略低着点头。窃窃私语间隙,偶尔会看着彼此笑一笑。说到弄处,顾还亭略略捏了何楚卿的后颈,让人抬起头来,缱绻地吻了两下脸颊。
何楚卿眼尾带笑,也偏头去亲了他一下,手臂从背后搭在了顾还亭的腰上。
薛麟述看得有点愣,也有点痴迷。
心里想,怎么这么好呢?好到他只想去加入他们,一起说说话。薛副官一点没认为自己多余,即便是司令发现了他,抬起头来,他也还是一副欣赏的姿态,眨着星星眼。
顾还亭倒是没不好意思,倒是薛麟述有点渗人。
一瞬间,他甚至有点怀疑,别是晚上碰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不过,下一刻,薛麟述就张开手臂,大步朝他们跑过来,欣喜地叫了一声:“司令!焉裁!”
还有点素质,知道不能吵了病人,竭力压低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