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坦白呢?
既然喜欢他。
也许正是因为喜欢才必须要坦白吧。
她必须要把面具揭开,才能坦然对黎暗说那一句“好像喜欢”。
那夜,黎暗没有指责,也没说原谅,男生只是长久地沉默、沉默,然后在午夜来临时,平静地看着她坐上孙叔的车。
长明的街道还是长明的街道。
垃圾袋翻卷着。
麻雀碎嘴地啁啾着。
不新不旧不高不低的楼房,打着深色补丁的水泥马路——转个弯,他就消失了。
那么轻松的。
好像这不是分别一样。
后来林青蕊通讯录里的“蛇精病”再也没有亮起过,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他手机里的蕊宝。
本以为该天崩地裂的,或者至少倾盆大雨。
但什么也没有。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切都不曾发生。
林青蕊还是林青蕊,把冥王星开除行星行列的太阳系还是叫太阳系,世界是围着她转的,不是围着黎暗。
日子又回到过去的模样。
再也不用担心漏接电话,再也不用深夜支着疲倦的眼皮看大段大段的文字信息,流量不会超过三十块,梦是安稳的,日子是波澜不惊的,放学时从教学楼到马路边的距离也不再孤单,储芳婷和姜月会陪她。
柳熙跟隔壁班的男生好上了。
那本来是个短头发的腼腆男生,跟柳熙在一起后,学着留长发、打耳洞,课间总是杵着下巴站在走廊,风再大,也不拉紧校服。
谁路过,他都要狭着眼睛望。
跟黎暗的待遇不同,他骚没人感兴趣。
图图胖了三斤。
这个年纪的狗都不能叫中年大叔了,应该是知天命的爷爷狗了,新陈代谢差一点也正常。
林青蕊还是每天遛一小时。
不过会放缓脚步,怕图图激烈运动跑出个三长两短。
多么奇妙。
明明是一起长大的,她比它还要大几岁,她将将成年,人生刚刚展开,它却已经要注意体重和关节了。
时间的长度究竟是怎样衡量的呢?
是她还在没有性别意识的时候,周朝就悄悄喜欢上她?是他和她和他之间纠葛爱恨时,张哲远还在穿着迪迦的内裤,通宵打魂斗罗?是别人还在父母的羽翼下成长时,她就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和死亡之间最后的那堵墙?
林青蕊不懂。
她曾经以为,只要用心用脑,终究会习得一切。
可惜生命这门课还是太难了。
读完一点,又来一点,学会一点,又错一点,推翻一点,又拾起一点。
有时候竭力避免,还是重复错误的步伐。
有时错着错着又对了起来。
有时做对,反而做错。
她不知道和黎暗的感情是中止还是终止了,她不知道看不到未来的人还要不要放在心里。
雨季又来了。
秋天的雨缠绵冰冷,湿淋淋的桂花香到处都是,麻雀总是瑟缩在屋檐,像落水狗一样,忧愁地翻着羽毛。
一场又一场的雨。
仿佛陆地要变成海洋,所有人要是都回到海里去,那样多好。
黎暗送的科幻小说已经翻到起枯朽,这种轻型纸张不耐用。
她摘录一些句子,写到便签,贴在书桌。
然后某天醒来又把便签全部撕掉扔进垃圾桶。
复习进行到第三轮。
学校组织了一场考试,然后分班。
林青蕊和姜月在火箭班,储芳婷留在原来的班级。火箭班只有二十来个人,在顶楼,教室空空荡荡,只能坐满一半,常年考第二的盛辉也在,坐在第一排,但总是频频往后看。
因为林青蕊坐靠窗的第三排。
他不往后,看不到她。
这个位置往下看,能看到长明河、河岸的柳树、正对国旗台的操场和人员稀稀拉拉的(9)班。
黎暗偶尔来学校,他一来,高二和新入学的高一都要来围观,整个过道水泄不通。
没办法。
这世道,出众的美貌是比学习能力还稀缺的资源。
他好像也往顶楼看过。
只是在林青蕊看过去时,没有过。
他更白了。
眉宇间的轻佻消失不见,变成薄雾似的淡泊,于是本来妖精一样的气质变得出尘。
他穿着去年秋天穿过的牛仔裤,夹克里面是那件破洞体恤,严超总是攀着他的肩膀,直到把人送出校门。
他会去摸河岸的柳树。
不知道在想什么。
会不会是在想她?
林青蕊总会冒出这种想法,但是上完两节课又抛之脑后。
做不完的试卷,复不完的盘,书本渐渐高过脑袋,脚边也堆满了,再然后教室最后一排的桌子也堆满书。
一进教室就是纸张和方便面的味道。
张哲远还是爱往林青蕊面前窜,大部分时候都是张嘴要笔记,也会说说周朝的事,说他成绩进步很大,令人刮目相看,说他很少喝酒了,瘦了,打扮一下有点像陈冠希。
姜月不认识周朝,被张哲远念得都有点知道了。
“上次不是说像谢霆锋吗,怎么又变成陈冠希了?”
姜月怀疑地看着张哲远。
张哲远不慌不忙,说帅气的男人都是相似的,只有丑的才会千奇百怪。
姜月抿着嘴笑。
张哲远趁机展示好兄弟的近照,给姜月看之前,还要从林青蕊面前缓慢地晃过。
屏幕上的周朝被张哲远p成了Sd娃娃,大大的眼睛,红嘟嘟的樱桃小嘴,脸颊还有两道可疑的红晕。
林青蕊,“……”
姜月看了不好说什么,只是点头。
张哲远追问:“怎么样,是不是帅到伤心?”
姜月,“……嗯……嗯。”
张哲远又说:“国庆节我妈他们公司做活动,请了好多明星来唱歌,she、谢霆锋和那个叫什么,什么,嗯……我应该在车底~而不是在车里~看到你们有多甜蜜~来吗?来吗?”
姜月睁大眼睛,思考片刻,望向林青蕊。
张哲远这话不是冲她说的,是冲林青蕊。
他肯定要搞鬼。
怕林青蕊不上当所以从她下手,不过,姜月真的好想去,长明这个闭塞的小城少有明星来,她也听说了移动公司办的晚会,可是要一次性冲几百块才能换一张票……
可明明也不是多亲近的朋友,免费拿票也太厚脸皮了。
林青蕊抬头瞥向烂番茄一样稀烂的张哲远。
他龇牙笑起来,挤眉弄眼道:“林青蕊,天天学不腻吗,走走走,跟兄弟我去快活快活,前排的票,要不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才懒得分你,我拿出去随随便便卖钱……”
“你有多少张?”
“等着……我数数……”
张哲远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从屁包掏出一沓盖过章的内部票当着林青蕊和姜月的面,一面搓口水一面数。
姜月微微张大嘴。
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震惊过后,眸光黯淡下去,多出一点警醒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