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总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于是人也变得慵懒起来,院子里的郁金香已经长得郁郁葱葱,估计下个月底就能开出花了。
七日后,岑柠单独去了一趟墓园,不要任何陪着。
她有很多话想跟岑望说,想一个人悄悄地说。
谢朝不放心,陪着她一块儿过去,但没进墓园,只远远地在外边守着,连岑柠的影子都看不到。
风声簌簌,乌云滚滚,似乎是要下一场暴雨的节奏。谢朝倚在车头前,仰着头往远处看。
岑柠还是带着一束自己亲手包好的槐花过来,像是要开始一场时间很长的茶话会,她拢了拢裙摆,席地而坐,双手抱着膝盖,看了会儿天,才扯出一抹笑容:“爸爸,你看今天的天气,跟你离开那天是不是一模一样?”
“区别大概就是,今天我不会再哭了。”她收回视线,往墓碑上刻着的字看过去,极力忍着眼睛那处的酸涩,“时间真快啊,再过几个月我我又长大一岁,以前总想着长大,可是现在我好害怕,知道为什么吗?”
她扯唇一笑,眼眶微红:“爸爸,我有一个爱人,他身体健康,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和姐姐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他说,想跟我结婚,我也一样,我想跟他永远在一起,可是我好像不能与他白头。”
若是苍天真的有眼,能不能给她一个与人相伴到老的机会。
若是爸爸妈妈在天上能够看到,能不能保佑她身体健康。
这颗心脏原本就不是自己的,她靠着这颗心脏已经多活了几年,死神什么时候找上她,她绝对没有反抗的余地。
可是她不甘心。
哪怕力量悬殊,她也要与死神抗衡。
她不能让谢朝变成一个人。
风刮得越来越大,岑柠抬手擦了擦眼尾,预感谢朝一定会担心得跑上来,于是仰头眨了眨眼,刚把状态调整好,远处就传来一声谢朝的声音。
“阿柠。”谢朝站定着没过来,只是遥遥伸出一只手掌心,目光热切,“回来了。”
岑柠冲他微微一笑,步子由慢及快,最后几乎是冲撞进了他的怀里。
闷雷响起,雨点落下,谢朝皱着眉,来不及去思考岑柠现在在想什么,宽厚的掌心牢牢将她的手包裹住,跨步带她离开。
上了车,谢朝帮她整理凌乱的头发和被风吹翻的衣领,指尖刮着她脸脸颊沾上的雨滴,每一个动作都呵护有加,见她痴痴看着自己,谢朝点了点她鼻头,“小呆瓜。”
岑柠笑出一声,“你才小呆瓜。”
“眼睛怎么红了?”谢朝在她眼尾处磨了磨,指腹轻揉着不舍得放开。
“我没哭。”岑柠眨着眼,迎上他的视线,像个乖孩子,“风太大了,给我吹的。”
“傻子。”谢朝亲了亲她的眼睛,语气深沉,“可以哭,哭出来心里才好受些。”
岑柠摇头:“不哭。”
有你在,不哭。
“好,不哭。我家阿柠最勇敢。”
岑柠眼睛眯眯,乐得笑出声来:“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把该打点的打点好,下次有时间再回来了。”
她本来打算说下次重阳回来,可是季家注重传统节日,想来谢朝也不例外,她琢磨着,谢朝应该要带她去祭祖。
在宁城待的时间已经够久了,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继续倦怠下去。
刚回到不久,裴不归一个人找来了老宅子这边,岑柠有片刻的惊讶,但还是把人请了进来沏茶招待。
沈流苏在楼上听到动静下来,从善如流地往对面一坐,琢磨片刻,又起身去厨房拿了刚煮好的槐花茶过来。
“我先上楼换身衣裳,你们聊。”岑柠知道裴不归这一趟的目的是专门来找沈流苏,便没留在这打扰。
“七月还喝热茶?”裴不归将眼镜摘下,端起来喝了一口,苦中有甘,需要细品。
“裴叔叔这把年纪,应该早日把冰水戒掉较好。”沈流苏也不跟他客气,虽说是个晚辈,但这心里既然把他当成了长辈,就该多叮咛几句。
“知道了。”裴不归了然于心,笑着慢悠悠把茶喝完,像是怕极了沈流苏再往他杯里倒茶,片刻也没将那杯子放下,一直揣在手里摩挲。
沈流苏注意到了之后微微一叹,拿出个被子给他倒了凉白开。
“腿脚不是不利索么?佩奇怎么不跟着你一起来?”沈流苏把水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可以将茶杯放下了。
裴不归尴尬地轻咳一声,随而正经道:“只是腿脚不利索,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不用事事都要捎上小启,更何况,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妈妈生活过的地方。”
沈流苏垂下眼睑,没有应声。
席玉当年绝对没有失忆,但也绝对没有把裴不归忘了,也许是有苦衷,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或许她应该知道裴不归在等她,只是她不愿去见他一面罢了。
裴不归这份深情,太珍贵了。
沈流苏莫名觉得心疼。
“她应该挺爱岑叔叔的。”沈流苏轻声道,“如果她还在,也许更希望你成家立业。”
裴不归看她一眼,无所谓地笑笑:“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谈什么成家?”
“谁说?”沈流苏啧了一声,“这年头大叔可受欢迎了,像你这样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帅气多金的大叔还挺抢手。”
裴不归被逗笑,浅浅喝了一口水,视线早已经落在了别处,“你这孩子,唠叨得我头疼,裴启都不敢这么跟我叨叨。”
“那是因为佩奇怕你。”沈流苏起身,走到电视机附近的储物柜里拿出几个相框,“席玉生前不太喜欢拍照,所以留下的照片不多,说起照片,你那宝贝小屋的照片才更加令人震惊。”
裴不归接过那几个相框,指腹抚上边缘,动作小心翼翼,“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了。”
执念太深,他放不下过去,二十几年来的记忆早就已经模糊,靠着那一点回忆已经把不足以支撑,于是在找到她的踪迹之后,又总是情不自禁想去知道她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想知道她长成了什么模样,想知道她是不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喝玫瑰红酒。
“这几张照片是岑叔叔拍的,我不能给你,但你若是想要来留一个念想,我那里有,回京都后带过去给你,不过作为交换,她年轻时候的照片,你也要给我几张。”沈流苏将相框收回,听见他咳嗽了几声,皱眉道,“暑气大,少喝点冰水,刚好我前天晒了许多槐花,你从这里带一些回去,每天泡三杯来喝,清热解暑。”
裴不归听得瞬间拧眉嫌弃。
沈流苏捕捉到他的神情,扬唇一笑:“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不是?”
裴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