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哥!王大哥!”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喜悦颤音,清脆地划破了院子里午后的宁静。
“小姐醒了!小姐她醒过来了!”
院子里,正在心神不宁地劈着柴火的王烈,猛地抬起了头!
那张布满狰狞刀疤的脸,瞬间绷得紧紧的!
手中的斧头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砸起一片尘土,他也完全顾不上了。
他几乎是像一阵狂风一样,卷着满身的木屑和汗意,朝着厢房这边狂奔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
“小姐!”
他几乎是粗暴地撞开了房门,整个人冲了进去,动作急切,带着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失态。
他几步冲到床边。
噗通一声!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在了床前冰冷的地面上。
目光死死锁在床上女子那张虚弱苍白的脸上。
“小姐!您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粗嘎,带着显而易见的激动,眼眶甚至都有些控制不住的泛红。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告诉属下!快告诉属下!”
周歆妘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眼神还有些涣散。
她虚弱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确认自己不是身在梦中。
她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唇,发出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长时间昏睡后的沙哑和无力。
“王…王叔?”
“是我!小姐!是属下王烈!”
王烈连忙连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
他看着自家小姐那苍白如纸,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老天保佑…老天爷保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忍不住低声念叨着,心里那块悬了足足三天三夜的大石头,总算是稍稍落了地。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自己都没想到,当时情急之下,仅仅是为了带小姐脱险,一记并不算太重的手刀劈在小姐的颈后,竟然让她昏迷了这么久!
足足三天三夜!
难道是这方家庄有什么古怪?
还是说小姐的身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虚弱不堪?
周歆妘的意识,如同退潮后的海水,正一点点地重新回笼。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
陈设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空气中,隐约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并不难闻的药草味。
这不是她的闺房。
更不是父亲行辕里的营帐。
她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攫住了她!
“王叔…”
她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连抬起手臂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异常艰难。
“这是…哪里?”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以及浓浓的疑虑。
“我…我爹爹呢?还有哥哥…他们…他们怎么样了?”
王烈脸上那刚刚浮现的喜悦,瞬间僵硬了一下。
他的眼神下意识地闪烁起来,有些不敢直视自家小姐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发现那些残酷冰冷的事实,此刻竟是如此的沉重,如此的难以启齿。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悲痛与滔天愤怒,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小姐,您先别急,您刚醒过来,身子还很虚弱,千万别乱动。”
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温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这里是方家庄,咱们…咱们暂时安全了。”
“是方家庄的方公子,心善,救了我们。”
他刻意避开了关于周稷生和周云礼的问题,语气含糊其辞。
“您现在什么都别想,先好好歇着,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其他的事情…等您身子好些了,属下再慢慢跟您说。”
周歆妘何等聪慧。
她看着王烈那明显躲闪的眼神,听着他那明显回避的话语,一颗心,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窖,正一点点地、无可挽回地往下沉。
出事了。
一定出大事了!
爹爹…
哥哥…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如同断线的珠子,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滑落。
浸湿了身下的枕巾。
恰在此时,方寒也闻讯赶了过来。
他并没有立刻进屋打扰。
只是负手站在半敞的门扉外,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里面的情形。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
他看到了王烈那如释重负,也看到了床上那个刚刚苏醒的女子。
虽然虚弱不堪,泪眼婆娑,但那份仿佛刻在骨子里的绝代风华,却依旧难以掩盖。
尤其是她眉宇之间,那股不同于寻常乡野女子的坚韧与隐隐的贵气。
方寒心中了然。
醒了就好。
这个叫周歆妘的女子,她的身份,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绝不简单。
不过,这些暂时都与他无关。
在他看来,这从始至终,就是一场交易。
一场风险与收益并存的赌博。
他救了她和她护卫的命,提供了庇护之所和悉心照料。
等她身体恢复过来,给个大几万两的银子,然后,各走各路,两不相欠。
仅此而已。
至于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到底遭遇了什么弥天大祸,背后又牵扯着怎样足以倾覆一切的麻烦。
方寒并不想深究。
至少现在不想。
他眼下只想安安稳稳地发展自己的势力,守好方家庄这一亩三分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方寒并不知道。
此刻躺在床上,那个被他视为交易对象的女子,早已身无分文,家破人亡。
.....
厢房内,空气仿佛凝固,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烈粗嘎的声音落下,他几乎是掏空了心思,才将那段九死一生的逃亡经历,尽可能平淡地叙述出来。
他描述了如何杀出重围,如何侥幸逃脱,又如何在绝望中被那位方公子所救。
他只挑那些安全的,能让她暂时安心的话来讲。
周歆妘静静地躺在床上。
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此刻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唯有那双黑曜石般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
她的目光太静了。
静的锐利。
看的王烈这个在刀山火海里滚了半辈子的铁血汉子,竟有些狼狈的、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王叔…”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却带着一丝让人无法忽视的颤抖。
“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着力气。
“方公子救命之恩,歆妘没齿难忘,日后定当图报。”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再次牢牢锁住王烈的脸。
“可是…”
“我爹爹呢?”
“还有我哥哥…”
每一个字,都像是千斤重锤,狠狠砸在王烈的心上。
“他们…现在…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