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好像是一个少年,目光沉沉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警惕以及疲惫,二麦退远了一些,又重新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确信自己不认识他们。
这时候从屋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些的女子走了出来,眼里是如出一辙的警惕。
“……你们是谁?我怎么从来没在村里见过你们?”
那女子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确信只有她一人后不说话直接回屋把门关上。
“毛三家闺女你怎么在这儿?”
生产队养牛的老头正煮了一锅热番薯打算挑过去喂牛,二麦以前跟他很熟,就是这老头破例让她给生产队养牛,多挣了好些工分,平时煮番薯看见也会给她吃几个。
挑着的番薯还冒着热气,二麦直接过去伸手在桶里抓了一个出来,顾不上烫赶紧扒了皮塞到嘴巴里。
“又跟牛抢东西吃。”
那老头子摇摇头,又伸手在里面挑了个大的递给她,“多吃几个,我一会儿捣碎了拌上草料就没得吃了。”
二麦干脆帮老头一起把东西提过去,大队养了好几头牛,圈舍是几间连在一起的房子,今年刚下的小牛犊还在外头撒欢,看见老头来了后赶紧跑回去躲在母牛身后。
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割晚稻了,一整年地里的活就没少过,老头子心疼牛,再加上这可是队里的重要资产,每年收番薯村长都会特意给牛留下专门的份额,让老头天冷给它们加餐养膘。
现在天还没冷,不过几头母牛既要带崽还要干活,老头每晚都会给它们煮一些。
“秋公,刚刚那间屋里住的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他们。”
老头把捣烂的番薯混上草料倒进槽里,母牛们过来吃小牛也过来捣乱,找了根棍子抽下去,嘴里骂了几句,几头小牛这才不敢过来。
“你怎么没见过?是咱们村里的人。”
“啊?”
二麦帮着把干草搬进去,老头拿出水烟筒蹲在地上抽水烟,看着这几间连在一起的屋子,又看了一眼旁边高大的房子。
语气有些飘忽,“你年岁小不知道,以前咱们村的土地都是他们家的,这房子也是。”
要不说还得是新社会,要是以前,他们这些人都得给人家交租,一年到头在地里干活的钱都不够佃金。
村里就属这两家最富,老校长家是在外头做生意,他们家只是买了数不尽的土地。
刚建国的时候打地主,他们家也醒目,赶紧把土地都捐出去,就留下自己的老宅,其他的也捐给队里。
一家子夹紧尾巴在村里度日,直到大运动开始,他们家成分不好,全家都被拉走。
二麦的时候才五六岁,对这些早就没印象了。
“金宝家?”
“金宝那是你叫的,这孩子没大没小的,他要还在你都得叫他爷。”
金宝跟老头是一辈,也就是二麦爷爷这一辈,一辈子都恭恭敬敬叫人家老爷,虽然后面说什么人人平等,打倒地主,不过观念还是没扭转过来,再提起时语气里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二麦帮着老头干了一会活,直到天色暗了些老头赶紧摆手让她回家吃饭。
“回去吧丫头,你也就现在帮我干干,以后不用干这些活,好好读书争取以后吃公粮,到时候老头也能跟别人吹牛,说认识大人物。”
二麦笑笑往回走,路上又经过那间小屋子,里面已经有灯光照出来。
可不敢再过去了,也知道自己刚刚的动作有些失礼,任谁突然看见自己家门口出现一个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的身影都应该害怕。
“妈”
屋子后头的柚子又熟了,今年没有大台风,柚子长得好,再加上家里多了两条大狗,没人敢再过来偷东西,有财叔也不用再心急的把柚子摘到屋里放着,都是留在树上熟了再摘下来。
秀莲开了几个柚子,想到家里还有些糖,干脆把柚子皮收起来,打算腌成果干。
“去哪了,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天天往外跑,家里放不下你这尊大佛。”
二麦赶紧看一眼她爸,妈又怎么了?
毛三可不敢吭声,低头赶紧吃柚子。
“对了妈,我这周六要去公社参加比赛。”
“什么?”
秀莲本来还有些没好气,一听见闺女要去公社参加比赛,脸上立马挂上笑容。
“什么比赛?有没有奖金?”
“没有奖金,就是演讲比赛,要是比的好了能去市里。”
就算没有奖金秀莲也觉得这是大事,去公社参加比赛,那不是全公社的人都能看见。
“行了别吃了,你等会儿在家跟家里人好好练习练习,到时候争取拿第一。”
秀莲现在的口气都不知道多大,两个闺女给了她太多勇气,甚至都觉得这个第一是囊中之物,唯一的变数估计是自己闺女,要是她努力多练练肯定能拿到。
二麦:“……妈你还真敢想。”
“我怎么不敢想了?你又没比别人差,不就是到公社比个赛,就是到市里咱也不怕,演讲不就是当着大家的面说话,你到时候到村里扯开喇叭叫大家过来先练一遍。”
二麦:“……”
大麦憋着笑,秀莲还在畅想,说让二麦这几天晚上先去晒谷场练几遍。
二麦深吸一口气,觉得妈的提议太吓人了,赶紧转移话题,“妈,咱们村金宝家回来了?”
秀莲不久前才在地里跟大家谈论过这个话题,还有些纳闷,“你还认识他?”
“我们那天听小叔说过,回来忘了跟你说了。”
秀莲往嘴里塞了一片柚子,“金宝早就死了,听说是他儿媳妇带着孙子孙女回来了,就住在二队仓库旁那间屋子里,我还没见过人。”
他们家当年也想跑后来没跑成,夹着尾巴在村里度日,金宝担惊受怕没几年就死了,剩下几个儿子,因为成分不好儿子娶妻难,到被批斗前好像就只有一个孙子孙女。
大运动一开始他们家首当其冲,不只是莲花村,就连其他大队的人也过来批斗丢臭鸡蛋,因为金宝家以前土地太多了,公社大部分都是他们家的佃户,而且金宝他爹也不是啥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