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温柔的海风静静泛起波涛,五艘巨型炮舰随着夜风缓缓地向东方行驶,这几艘大型战船风格迥异于大唐往日的楼船,梭子形的船底显得吃水极深,一看就知道它们只属于大海,行不得江河湖泊。
“刘兄,好久不见!离上次蔚礼城一别,三月有余了吧?某家这新型战船操弄的可习惯?”
夜凉如水,二人在清冷的月光下,踱步在甲板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刘仁轨目光痴迷的看着身下的巨舟,感慨道:“简直不似人间造物啊!说是鬼斧神工也为过。”
崔尧抚摸着甲板上铆钉钉死的炮台,有些贪心不足的说道:“可惜仍是木构,钢铁战舰不知何时才能实现。”
“钢铁如何才能浮于水面?大总管的想法委实太过新鲜。”
崔尧不语,从背后掏出一个铜壳保温杯,拧开螺纹让刘仁轨看了一眼。
刘仁轨不解,但仍是低头看了过去,只见那杯子外覆铜壳,里面确是陶瓷内胆。
正当他不明所以的时候,只见崔尧将保温杯扔进甲板上接存雨水的瓮中,那保温杯浮沉了两下,竟稳稳地漂浮于水面之上。
刘仁轨何等人也,只是略微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奥义,遂猜道:“只需空心?”
“然也,可惜这等大型船舶做不到一体成型,而焊接之法迟迟得不到突破,只靠铆钉根本做不到严丝合缝,徒之奈何呀。”
刘仁轨看着船首上的钢铁蒙皮,说道:“所以蒙皮之法只是权宜之计?恕在下直言,只是大总管这等火炮战舰已然无敌于天下,何必贪多求全呢?”
崔尧耐心的解释道:“因为没有技术含量,这等技术看似强大,实则随便哪个船匠一眼就能看穿,只要国力强大,任何国家都可仿制,算不得独步天下。
你想想,咱们的战船说穿了有些什么技术?水密隔舱、火炮、蒙皮,还有那似是而非的深水船底。
你想想这些东西有什么深邃可言?只要舍得砸钱,谁弄不出来?单说火炮,在与高句丽的巷战中,若不是某家后来速战速决,只怕贼寇已然仿制出大炮了。”
“哦?竟有此事?”
崔尧点头,此刻仍是忍不住一阵后怕,犹记得当时在废墟里看见的一座粗制火炮,对他来说是何等卧槽。
“我们在一处废墟之中发现了一座仿制火炮,以及若干弹丸,那火炮的形制、原理已经无限接近大唐的水准,除了工艺粗陋,尚不能消除炮管中的沙眼之外,其实已经不影响发射了。
由此可见,高句丽的冶炼水平未必比大唐差多少,若是再给他们一段时间,让高句丽的工匠有时间改进工艺。
我想,仿制出来标准的滑膛炮简直是板上钉钉的,就连火药的配比他们也摸出来大概,至少三种主要配料都没有错漏,他们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比例问题,而这个问题恰恰是最容易解决的,只需要不断地试错,终有一天能够试制出合格的火药。
你我都知道,无论是大唐人或是高句丽人甚至是昆仑奴其实没有多大的差别,些许浅薄的技术壁垒根本阻挡不住其他族群中的聪明人,总有人会根据已知的东西反向复刻出来。
这一点不以唐人的意志为转移,所以只有不断地加高技术壁垒才是我们要做的,一刻都不能停止,我们已经开启了技术碾压的局面,而接下来所要做的就是不停前行,一直保持着绝对先进才能屹立于世界之巅。”
“大总管居安思危,在下佩服,可这一切是不是太过久远了?在下实在想不出有哪个番邦能有这种能力碾压大唐。”
“是啊,就是因为没有,所以才无人在意吧,多少显得某家有些杞人忧天了。 ”
刘仁轨说道:“居安思危终归是没错的,在下虽然觉得有些矫枉过正,可心里大抵是佩服的。只是在下有一个疑问,梗在喉中不吐不快,却不知当说不当说。”
“既然不吐不快,还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直说便是。”
刘仁轨正正衣襟说道:“某曾闻,未奉诏而擅兴师,非义也。无诏而擅举兵,悖于理矣!大总管既如此为国殚精竭虑,在下自认也未曾眼盲,看不出大总管的私心何在!
既如此,大总管为何不向陛下讨一封正式的讨逆诏书呢?倭国妄自兴兵与高句丽,意图助纣为虐,这本就是大逆不道之举,在下实在想不通大总管为何如此短视,白白在朝堂之上落下话柄?
如此,让陛下如何自处?满朝文武又岂能视而不见?”
崔尧长长的叹气道:“某家何尝不知会落柄于人?可战机转瞬即逝,如何能能将宝贵的时机浪费在朝堂之上的扯皮之中?
若陛下不允呢?某家是不是还要千里迢迢的再赶回长安耍嘴皮子?那将士们又该如何自处?是原地等待还是班师回京?
时间耽误的起吗?你可知此刻平静的海域乃是难得的窗口期?若是等到六月,酷烈的海风将一直持续到九月末才会停歇,难道要等到冬日才启动攻倭吗?不说平白耗费了多少光景,单单是冬日动兵就犯了兵家大忌。
故某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刘仁轨正视崔尧,缓声道:“不通!倭国犯我唐人之威的错漏已然铸成,即便今年打不成,明年整装待发不也一样?
给倭国留足了缓冲期,虽说有纵敌之嫌,可也未免不会使倭国风声鹤唳,以期彼国主动上表求和,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
虽说有些许靡费,但这才是唐煌正道,不教而诛为之虐矣!大总管如此紧迫,想必内里定有其他因由,还请大总管明言!”
崔尧答道:“盼着倭人主动求和?呵呵,这是一帮记打不记吃的玩意,若不是实实在在的打断了他们的脊梁,你指望他们求和?只怕他们只会狺狺狂吠,以为我等怕了他们才是。”
刘仁轨瞳孔收紧,瞬间抓住了要点:“大总管与倭人有私仇?如此有倾向性的批语,委实不能让在下多想。”
崔尧一时语塞,总不能拿将来或许发生的事情提前做檄文吧?
“对!某家与倭人有私仇,你待怎的?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仇不报,有何面目苟活?这个理由行不行?”
刘仁轨闻言反倒缓和下来,笑呵呵的说道:“有仇不报自是不妥,既是私仇,无关国事,在下就陪大总管走一遭又何妨?某家最看不起的就是恩怨不明的浑人,大总管果真君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