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满心惦记着证明自己,简单开场之后便一马当先,迅速冲出去狩猎野物,只给众人留下一道红色的背影。
薛桓怎么也没想到朱祁镇竟然跑得这么快,想到刚才朱予焕说的那一番话,也赶紧追了出去。
他这一路上百般讨好皇帝,形影不离,若是皇帝出了个一二,到时候责任岂不是都是他一个人的?
朱予焕见这两人一前一后地冲出去,旁边原本还准备缓缓跟上的护卫队伍更是也一股脑地追过去,忍不住心中偷笑几声。
只是井源和郭玹都在旁边看着呢,朱予焕总不能光明正大地摸鱼。
朱祁镇驾马冲出去,耳边只有风声,心中畅快无比。
每日都待在深宫大院里面,和一群无趣的人打交道,哪有如今这样策马狂奔的酣畅淋漓?
文治要紧,武治也一样重要,他虽然年幼登基,可他也绝对不会输给自己的先祖们!
怎么说也练了好几年的骑射,朱祁镇打猎自然是过关的,更不用说这些猎物都是家养了有一段时间的,早就没了当初的野性,朱祁镇箭无虚发,不一会儿就有了不少的收获。
薛桓好不容易追上了朱祁镇,见到他收获颇丰,立刻夸赞道:“陛下当真是神箭手,这才不过多久,竟然已经收获了这么多猎物!”
朱祁镇让身边跟随的锦衣卫将自己打来的猎物收好,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的喜悦勉强压下,这才开口道:“不过就是打猎罢了,这样的小事自然不会难倒朕。”他说完却不见朱予焕的身影,不免有些纳罕,开口问道:“长公主人呢?”
薛桓这才发觉朱予焕未曾跟上,赶忙道:“兴许是陛下的速度太快,所以长公主才一直未能跟上。”
朱祁镇哦了一声,道:“是这样吗?”
薛桓乘胜追击道:“陛下的英明神武,便是顺德长公主这样的女中豪杰也难以企及。”
朱祁镇挺了挺胸膛,随后对身边的人道:“让人去寻顺德长公主,皇庄再怎么安全也比不上宫内,长公主若是遇上野物受伤,朕唯你们是问。”
锦衣卫跟着朱祁镇跑了这么远,早就看出这些动物是家养后放出来的,早就没了野性,自然也就不会伤人,朱祁镇的叮嘱纯粹是没事找事。
不过皇帝的命令不可违抗,锦衣卫们只能应一声,便去寻找顺德长公主。
朱予焕其实就在不远处跟着,见锦衣卫来寻自己,便笑道:“陛下身边有驸马陪伴,我自己一个人打猎散心罢了,无需担忧。”
锦衣卫见朱予焕的马上未曾挂着猎物,有些稀奇。
这顺德长公主骑马打猎是一把好手,怎么今日竟然一无所获。
朱祁镇得知朱予焕无事,便打马过来,自然也就注意到朱予焕并没有打到任何猎物,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大姐姐今日怎么什么猎物也没拿下?”
朱予焕并未流露出窘迫的神情,只是解释道:“本来就是玩玩而已,只是恰巧遇到一只兔子,跑得极快,心里难免有几分好胜,一路追了过来,可惜没能抓到。”
朱祁镇听说还有朱予焕抓不到的猎物,顿时来了兴致,问道:“那兔子在哪里?”
朱予焕张望片刻,叹了一口气,道:“刚才还看得到……兴许是陛下带人过来,将那兔子吓跑了。”
朱祁镇挥挥手,示意锦衣卫退远一些,这才和朱予焕一起四处搜寻那只兔子的所在。
薛桓见朱祁镇如此上心,不免有些纳闷。
不就是一只兔子吗?陛下都已经猎了那么多东西,何必纠结于这一只兔子?
尽管心里这么想,但朱祁镇如此在意这只猎物,薛桓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因此也立刻帮着找了起来。
朱予焕见两人找得认真,不由在心底笑了一声,随后指着不远处的一只兔子道:“我瞧见了,在那里!”
朱祁镇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看到了一只兔子正在那里探头探脑,立刻策马追逐。
那兔子也十分机敏,意识到朱祁镇的靠近之后便迅速转头逃走,竟然是直奔佃户们所居住的地方而去,大概是想要借此机会甩掉这个猎人。
朱祁镇满心满眼只有猎物,自然不会介意这只兔子朝哪里去,只是追赶着兔子跑。
初到皇庄的薛桓对这里也不熟悉,只是见朱祁镇跑出去,便也跟着追了过去。
皇庄的佃户们都聚集居住在一起,各家也都饲养家禽,朱祁镇骑着马闯进来,原本在各家院子里的鸡鸭都开始扑腾翅膀,还有看门护院的黄狗汪汪直叫,一时间场面乱成一片。
外面突然有了异常,原本因为皇帝亲临而在家歇息的佃户们都走了出来,见朱祁镇纵马而行,先是一愣,随后都吓了一跳,又是打狗、又是撵鸡,还要将不知情的儿女们赶回家中,以免冲撞了圣驾。
唯独朱祁镇浑不在意,眼睛只盯着那只兔子,好不容易才将那只兔子追堵到一个角落,只见那兔子翻身一跳跃入了院子,显然是意识到可以通过篱笆墙来拦住这两个骑马而来的猎人。
朱祁镇眼看着到手的猎物没了影,顾不得那院子里还有个正在喂鸡的小丫头,他利落地弯弓搭箭,羽箭几乎贴着那丫头的破风而去,轻而易举地射中了那只兔子。
那白兔睁着一只红彤彤的眼睛倒下,咽喉的伤口处涌出汩汩鲜血。
小丫头先是惊叫一声,随后迅速地转过头看向这两位不速之客。
朱祁镇未曾在意院中的人,只是皱了皱眉,有些惋惜地开口道:“本来看着这小东西的皮毛不错,拿回去给大姐姐做个手捂子也不错,可惜被血弄脏了。”
薛桓跟在一旁,赶忙道:“臣知道有一个剥皮不错的匠人,让他来定能将这牲畜的皮毛完整剥下来。”
“那是再好不过,一定要让人将这皮毛清洗干净。”
“是。”
两人正说话间,那小丫头已经怒斥道:“你们两个做什么!这是我家的兔子!”
朱祁镇微微挑眉,反问道:“你家的兔子?你家养的不是鸡吗?”
小丫头立刻反驳道:“谁说这兔子是用来吃的?是我自己养着玩的……”
原本还在窗口瞧着的小男孩看向骑着高头大马的两人,忽然意识到什么,着急忙慌地小声道:“姐姐……那是皇上!”
只是他的音量实在是太小,姐姐自然是听不到的。
即便听到了,她也不会就此收手。
朱祁镇环视周围一圈,见其他佃户不是已经跪倒在地,便是自觉躲回了家里,显然是都已经知道了他皇帝的身份,唯独眼前这个丫头似乎还浑然未觉,义正辞严地指责自己。
朱祁镇看向一旁的薛桓,道:“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还不快些给她,不然这丫头不仅要把我赶出去,连我到手的猎物都要抢走了。”
这次不过是在皇庄内打猎,薛桓身上怎么会带金银,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出一个子儿。
好在解围的人很快便赶了过来,朱予焕勒住马,喘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陛下和驸马跑得也太快了些,我都要追不上了。”
“大姐姐,这丫头凶得厉害,非说这兔子是她家养的,不肯给我。”朱祁镇说完转过头,却见刚才还疾言厉色的小丫头已经跪倒在地,不免有些纳闷,问道:“你跪下来做什么?”
“民女叩见陛下,叩见长公主……”
朱祁镇这才明白过来,这丫头大抵是见过大姐姐,又听大姐姐喊自己陛下,这才知道他皇帝的身份。
朱予焕扫了她一眼,少见地流露出几分威严,道:“陛下面前怎敢如此放肆?这皇庄都是昔年先帝赠予陛下,无一处不是陛下的,更何况一只兔子。”
“民女知错了。”
朱祁镇看她跪在地上,已经没了一开始的威风赫赫,开口道:“大姐姐,不知者无罪,就饶了她吧。”
朱予焕叹了一口气,这才道:“陛下宅心仁厚,不与你计较,起来吧。”
“民女叩谢陛下皇恩。”
朱祁镇见她起身,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几分倔强,虽然确实有些惶恐,却敢直视自己,心中不由微微一动,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朱予焕见状开口道:“哪有女儿家的名字当众说出来的?陛下若有话要问这丫头,让她面圣便是。”说罢,朱予焕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薛桓。
薛桓立刻明白过来,赶忙打了个哈哈,道:“臣这就去知会武定侯一声。”说罢便溜之大吉了。
“民女叫做周盈盈,‘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盈盈。”
“盈盈……”
朱予焕见朱祁镇抬手挠头,已经看出了他那一丝微妙的别扭,便对周盈盈道:“陛下无意间射中了你家的兔子,你和我来,我让管事赔你一只新的。”
朱祁镇和朱予焕对视一眼,见她冲着自己微微一笑,便也清清嗓子、顺水推舟道:“既然陛下这么说了,你跟着我走吧。”
周盈盈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朱予焕,两人只简单交换了一个眼神,周盈盈便迅速移开了目光,应声道:“是。”
朱予焕本人对于事情的起承转合一清二楚,那兔子本就是家养的,只不过是她让人刻意放了出来。
反正佃户的住所总共就那么大,按照朱祁镇那个横冲直撞的个性,总能碰上周盈盈的,至于能不能引起朱祁镇的注意,那就只能看周盈盈自己努力了。
朱祁镇这次的狩猎成果颇丰,和浑水摸鱼的朱予焕朱祁钰截然不同,自然是又收获了一片夸赞声。
朱友桐的注意力却被一旁的周盈盈所吸引,好奇地凑了过来,问道:“这是哪家的小姑娘啊?怎么跟着姐姐一起回来?”
朱予焕笑眯眯地说道:“是陛下狩猎时带回来的,姓周。”说罢,她抬手捏捏自家妹妹的脸颊,道:“刨根问底什么?这样的事情无关紧要。”
“这倒是……”朱友桐看了一眼周盈盈,接着道:“看着和皇太后身边的那群小丫头差不多年龄。”
朱含嘉听到朱友桐提起这话,不由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她很清楚母亲的想法,只是母子二人之间的隔阂实在是太深,朱祁镇连母亲都不信任,又怎么会信任母亲送过来的人呢?
朱予焕只是笑而不语。
孙太后认为儿子已经靠不住了,只能靠培养孙子,即便现在没办法成为张太皇太后,可若是有了亲近自己的孙子,一切都大不相同了。
毕竟朱祁镇如今便是庶长子继位,孙太后也就没有必要在还未出现的皇后身上浪费精力了,不如尽快要一个现成的孙子。
于朱予焕而言,朱祁镇的婚事和孩子都算不上极为重要的事情,但若是孙太后把主意打在了这个上面,朱予焕就不得不出手了。
一旁的朱祁钰开口道:“我看陛下好像很喜欢这位周姑娘。”
朱友桐咦了一声,有些好奇地问道:“小钰,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朱祁镇一向自视甚高,谁都看不起,竟然还会有喜欢的人?
朱祁钰认真地分析道:“陛下表面上看着在同其他人说话,可是眼睛时不时就看向这边,可是陛下的眼神又不像是在看我们。”
朱友桐听他这么说,立刻在朱祁镇和周盈盈之间来回打量,看得眼睛都困了,也没看出来什么特别之处,叹气道:“算了算了,我不看了,明明什么都看不出来……”她见朱祁钰扑哧笑出了声,狐疑地问道:“小钰,你该不会是故意骗我吧?”
朱祁钰憋笑道:“当然不是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二姐姐?”
朱友桐看到他的笑容,几乎已经笃定了自己的猜测,立刻不满地抗议道:“小钰,你是真的学坏了!”
朱予焕拿这对姐弟没办法,只好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个消停些。”
她看向一旁的周盈盈,尽管她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但她依旧坚定地站在那里,双眸静静地望着朱祁镇,印证了她的执着。
朱予焕微微一笑,道:“她有大造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