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倒是畅通无阻,朱祁镇本就心情愉悦,加上旁边还有个薛桓一路吹捧,朱祁镇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来过。
到了昌平皇庄,管事们连同皇庄内的佃户早就在门口候着,见朱祁镇来了,全都恭敬行礼,口呼万岁。
皇庄内人口不在少数,这么一喊倒是十分有气势,加上不少人都偷偷打量朱祁镇,被朱祁镇发现后又埋头不敢说话,倒让朱祁镇十分满足。
他们之中的不少人连顺德长公主都没有见过,更不用说是皇帝了,心生好奇也是难免的。
若是没有朱予焕提前叮嘱,管事们肯定会让这些佃户们都乖乖跪着,绝对不能目视天颜。
但朱予焕特地捎了口信过来,让他们不必拘束佃户,只要学习简单的面圣规矩即可。
朱予焕瞟了一眼朱祁镇,见他扫视这些佃户一圈,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情,不由勾唇一笑。
她还能不了解他们吗?无非是借此机会满足一下自己的贤君圣主的虚荣心罢了。
朱祁镇清清嗓子,屈尊降贵亲自开口道:“都起来吧。”
朱予焕笑眯眯地说道:“这昌平皇庄是先皇为陛下选取,圈地修建,只是因着彼时陛下年纪尚小,因此皇庄一直交由我打理。今日陛下到此巡视,除却巡视农户百姓生计如何,更是为了缅怀追忆先帝,以彰陛下一片赤诚孝心。”
薛桓知道这一路上都是顺德长公主安排,但也未曾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又看朱祁镇好似刚刚意识到朱予焕话中的意思,正了正脸色,薛桓不由在心底里暗自感慨起来。
这顺德长公主如此伶牙俐齿,难怪深受先帝宠爱,常德长公主和这位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朱祁镇一路上只惦记来皇庄游猎玩耍,哪里考虑过刚才朱予焕所说的话,如今听她这么说,立刻道:“正是如此。”
朱予焕对他的小动作一清二楚,只是对管事吩咐道:“为陛下带路,这一路颠簸,理应好生休息。”
“是。”
因着早就从朱予焕那里得知了御驾亲临的消息,昌平皇庄一早就准备好了给这一众皇亲国戚休息的房间,虽然不比后世为了接驾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但也没少花心思,将好几间屋子打穿并在一起,这才算是凑了个大些的房间出来,隔断成了会客厅、书房、卧室等。外面的院子也是简单修建围墙,拼凑成一个更大的院子,简单修建了一个小亭子,再种植各色植物来装饰。
至于随行圣驾的井源、郭玹和锦衣卫则是扎营安置在朱祁镇的附近,便于保护这一群金尊玉贵的皇家子弟们。
朱予焕也早就和朱祁镇打了补丁,这次出行可不是简单的优劣,更是为了考察民生、为了锻炼朱祁镇的意志,毕竟朱祁镇平日里最爱念叨的就是朱瞻基可以外出亲征,若是他连皇庄准备的简单住处都无法接受,更不用考虑军旅的简陋住所了。
朱予焕可不想因为朱祁镇随便外出打猎就浪费人和钱来“接驾”,她将皇庄经营得这么好,可不是为了让朱祁镇“糟蹋”的。
也正是因为朱予焕提前说过的这一番话,朱祁镇看到布置整齐,甚至还颇有几分雅趣的房间,不免有些吃惊,对朱予焕道:“这皇庄也没有大姐姐口中所说的那么差嘛,我还以为昌平皇庄的人平日里都慢待大姐姐。”
朱予焕闻言微微一笑,道:“陛下亲临皇庄,皇庄中的这些管事们怎么敢随意潦草糊弄呢?只是想到陛下一向主张勤俭节约、不喜铺张浪费,这些管事们也不敢太过放肆地装饰屋子,只是简单布置一番。往常我来皇庄,虽然比不上陛下这般的牌面,但也不会苛待我啊,我可是有陛下为我撑腰。”
薛桓不由在心底感慨起来,不愧是顺德长公主,这拍马屁的功夫也是深入浅出,丝毫没有吹捧之感,难怪皇帝同这位长公主亲近。
朱祁镇早已经坐下,任由随行的宫人们伺候用茶,听完朱予焕所说,笑嘻嘻地开口道:“那就好。大姐姐可是长公主,敢慢待长公主,岂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朱友桐忍住不翻白眼,只是拉着朱含嘉和朱祁钰往旁边站了站,只当是带着他们欣赏一下屋内的布局。
以前的朱瞻基也好,如今的朱祁镇也罢,她最受不了这个!
朱祁镇自然不知道二姐姐心中所想,只是四处打量一番,满意地说道:“朕看布置得还算不错,倒是有几分乡野意趣。”
朱予焕开玩笑一般调侃道:“陛下将来若是要巡边亲征,条件可只会比如今更差。”
朱祁镇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道:“那又如何?朕可是一国之君,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有所退却?”
薛桓在一旁听着,这才明白先前朱祁镇为何大张旗鼓地折腾武举一事,原来是惦记着想要亲征啊……
朱予焕瞟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薛桓,这才对朱祁镇道:“陛下先好好歇息,我带着永清、钰哥儿和常德、驸马去看看住处,也已经安排厨下去准备饭菜了,待到我们安置完毕,想必宴席也都备好了。”
到了目的地,朱祁镇也没了最开始的兴奋,一路骑马颠簸确实有些疲惫,是以朱祁镇此时也有些疲累,只是点了点头,便让身边的王力伺候自己简单歇息。
几人从朱祁镇的房间里退了出来,朱友桐这才长出一口气,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见众人都因此看向自己,便开口道:“瞧我做什么?你们都不累?”
朱予焕憋笑道:“自然是累了。”
旁边的程鸣见缝插针,立刻让人领常德长公主和驸马去休息,自己则是亲自带着朱予焕、朱友桐和朱祁钰姐弟三人。
朱友桐想到薛桓一路上油嘴滑舌吹捧朱祁镇的模样,本想带着朱含嘉一起,若不是旁边还有朱予焕暗中拉了一把,恐怕就要直接开口了。
朱友桐大概明白姐姐的意思,不由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走在最前面的朱予焕淡淡地开口道:“常德已经是成婚的人了,不能总是和咱们姐妹待在一起。”
朱友桐垂头丧气地应声道:“我知道的……”
横亘在她们之间的不仅是成婚与否,还有她们的母亲之间的恩怨,她总是插手太多,会给母亲和姐姐惹来麻烦。
朱祁钰见朱友桐有些闷闷不乐,主动开口道:“二姐姐,之后陛下要在皇庄内围猎,肯定要传三姐夫伴驾,咱们就在边上打捶丸,叫上三姐姐一起。”
朱友桐闻言眼前一亮,道:“有道理啊,还是小钰聪明。”
朱予焕用余光瞟她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对朱祁钰道:“钰哥儿,你也是第一次出远门,先前还没出过京城呢,不想着骑马到处走走?”
朱祁钰摇摇头,有些腼腆地笑道:“现在不在宫中,说不定会有危险,我还是留在二姐姐和三姐姐身边吧。”
朱友桐哼哼了一声,得意地说道:“姐姐瞧见了吧,小钰可是自愿的。”说罢她又拍拍朱祁钰的肩膀,道:“小钰,等陛下和那个姓薛的去打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们两个身边都有宫人陪着呢,不会出事的。”
朱祁钰倒是也很爽快地答应下来,道:“好。”
朱予焕咳嗽一声,道:“你们啊……”
朱友桐有些得意地歪歪头,故意开玩笑道:“这一路上,那人的嘴就没有停下来过,正好让他伴驾,免得陛下身边冷清,姐姐也休息休息嘛。”
朱祁钰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也有这个意思。
朱予焕立刻便明白过来,朱祁钰这一路上都在听薛桓不停地拍马屁,大概心里也早就烦了这两位,所以借此机会自己躲个懒。
她既无奈又好笑,道:“随你们去吧,不过我得跟在陛下的身边,常德的驸马太年轻,个性浮躁,我怕出个一二。”
“锦衣卫不是也跟着一起来了吗?”朱友桐倒是丝毫不担心朱祁镇的安全问题,道:“要是连护卫的事都办不好,还要他们干什么?”
在前面走着的程鸣只当自己已经是个聋子,一言不发,只有到了地方才简单介绍几句。
朱予焕先将妹妹弟弟安置妥当,这才带着程鸣回了自己的住处。
和初到皇庄的几人不同,朱予焕有自己的房间,也无需额外布置,只要简单清理收拾一番即可。
朱予焕让韩桂兰带着几个宫人守在外面,这才留下程鸣,开口问道:“皇庄内可都安置好了?我特意让我的护卫提前过来告诉你们,千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错漏。”
毕竟昌平皇庄也是她在管理,虽然如今护卫的责任交到了井源和郭玹手中,但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她也是要负直接责任的。
程鸣连连应声道:“殿下放心,皇庄内绝对没有闲杂人等。殿下先前让皇庄内饲养的动物也都备好了,只要陛下外出游猎,我们便将那些兔子、野鸡放出来。”
朱予焕微微颔首,道:“如此甚好。”
顺天的深秋可不是说说而已,这个时节哪还有那么多野物能供朱祁镇猎杀的?当然是只能由佃户们先短暂饲养,等到朱祁镇要外出打猎的时候再“放生”。
程鸣将皇庄内的事情简单汇报一番,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殿下,周姑娘也已经安顿好了,殿下以为是让她在陛下面前演个才艺好,还是……”
先前朱予焕单独与周盈盈见面,之后便派了好几个夫人到皇庄来,表面上是筛选跟随徐娘子学医的丫头,暗中却在教导周盈盈,还送了不少好东西到周家,程鸣便意识到,周家是真的搭上了顺德长公主这艘大船。
程鸣对周家也算照顾颇多,自然希望能够借此机会拿点好处。
朱予焕轻笑一声,反问道:“是她让你来问的,还是你自己想问?”
程鸣赶紧道:“草民不敢……”
朱予焕收了笑,冷冷道:“她要是有了造化,你们自然有赏,其余的多想无益,你说呢?”
程鸣哪敢再问,连声道:“殿下说的是,殿下说的是……”
看到他唯唯诺诺的样子,朱予焕脸上的神情温和许多,道:“这飞黄腾达,是好事也是坏事,既能放大恩情,也能放大仇恨,你说呢?”
程鸣立刻明白过来,周盈盈的个性可不是好相与的,他想借着自己曾对周家有所照拂而尝点甜头,可保不准周家还在暗中记恨他的施舍。
他只惦记着周家的好处,可全然不记得自己兴许什么时候还得罪过周家,就不要想着占周家的便宜了。
待到程鸣退了出去,朱予焕让韩桂兰进来,韩桂兰见她哼笑一声,问道:“程鸣说了什么,殿下这般不快?”
朱予焕并不回答,只是开口问道:“徐恭那里有动静了吗?”
韩桂兰轻轻点头,道:“徐指挥使让身边的人过来知会我,说是待到傍晚后前来,与殿下商量如何安顿李初。”
“好。”
韩桂兰瞟了一眼门外,有些踟蹰,但还是问道:“太皇太后留下李初是要保住杨阁老,殿下如今突然提起杨阁老,是要将杨阁老……?”
朱予焕微微一笑,道:“杨先生年事已高,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既然如此,内阁腾个位置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这件事隐瞒这么久,若是突然捅到陛下面前,难道不会引起怀疑?”韩桂兰有几分犹豫,但还是道:“陛下虽然年纪尚小,可要我看,陛下的心思也不少,殿下若是留下什么端倪,只怕将来陛下会借机发作……”
朱予焕见她面露担忧之色,有些好笑地摇摇头,道:“如今不过是提前铺垫罢了,我的两位杨先生若是早早离开内阁,可就轮不到我想要的人递补进去了,我不会急于一时的。”她停顿片刻,道:“至于如何将这件事递到陛下面前,那便更简单了。眼下先将盈盈的事情办妥了再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