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劫,祸乱相踵,人间末日。
不知奚段是否有意,今夕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流民捧着残破的碗等着施粥,米水和呕出的鲜血混在一起,地上无名无姓的尸体无人认领,两家的父母抱着哭嚎孩子,为了斤两的不对等而起了冲突。
“我家这个足足有,你家这个这么瘦,换我家的岂不是亏大了?”
“你家这个病怏怏的,谁知道吃了会不会有什么事?换我家这个你就知足吧。”
“你不换,有的是人来换。”
天上有乌鸦飞过,黑压压一片,遮住日光,城内陷入一闪而过的阴暗。一座城的人,与天上的乌鸦一样,阴沉的脸上找不见光彩。
这里的空气会压着人的胸口,使人难以喘息。
“这样的地方已经不少了。”今夕道。
她没有说错,人间每一个角落,这些事无时无刻不在上演,凄风苦雨,流离失所。这就是人间,“浩劫”在每一个角落。
“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今夕微微叹了口气,脖颈仰在椅背上,神色疲惫:“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无法左右天的想法。”
“就算你告诉我会死很多人,我也做不到心甘情愿地赴死,毕竟,我同这个人间没有很多牵绊。”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和他们一样,死在这场浩劫里。”
奚段靠在门前,伸手接下漂泊的雪花,它沾了灰尘,融于掌心,化成的水雾也不再澄澈,“我是在提醒你,不管和你有关无关,矛盾最后总归会转移到你的身上。”
今夕扭头,透过奚段轻佻的眼。
突如其来的思绪让她设身处地地陷入很久之前的一段回忆里。
天神祭。
一个被捆在刑架上,眼睁睁看着火把愈来愈近的女孩。
台下的人无动于衷,她恐惧,祈求的目光在他们眼中,她的眼底,亦是他们期待,漠视的情绪。
没有人会介意她究竟该不该死,只要对他们有利。
这里死过很多这样的人,无非是,一个人的利益和一群人的利益冲突。
很久,今夕听见窗外的风声。
她总觉得,有谁告诉过她,主动接受死亡,比被推着走向死亡好受得多。
“谱写故事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结局?”
奚段略有诧异,显然未料到这个问题,他对上今夕笃定的目光,听着她进一步解释。
“这些天,我做过很多无厘头的梦。”
“看不清谁是谁的脸,只听得见一些声音对我说了什么。”
“有个声音说,你也觉得这个结局很差劲吧?”
“我是真的很用心,创造你的。”
奚段轻轻点头:“是很无厘头。”
今夕笑道:“可我觉得,这个人也是个无能为力的人呢。”
宋云棠留了一手。
“你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逐云抛弃,虽然不愿相信,但多少留了一手。”
今夕坐在窗前,看着挤在门口议论纷纷的百姓:“现在所有人应该都知道,这场神女与灾祸的闹剧了。”
宋云棠背靠桌角,双手被禁锢在身后,讽笑:“是收集情报的夜枭,枕越给我的势力,今夕,你还是想不到,连天都在帮我。”
今夕不置可否:“是啊,神女大人,连天都在帮你,那你还在怨天尤人什么?”
宋云棠别过头:“不要妄想抢我的东西。”
“是逐云对我的关注,让你没了安全感,还是我一次次置之死地而后生,让你感到危机?”
宋云棠道:“说实话,我以前并不把你今夕放在眼里,直到你解了雪域的局。”
眼前浮现某人驱散雪域寒冬,释放诅咒中的鬼魂时,残雪上干净决绝的身影,她眼中含着不甘心,或是一丝希冀的情绪。
“像人的鬼,才是威胁。”
今夕伸了个懒腰,三两步走去院外。
“你说得对,我是像人的鬼。”
水泄不通的门前,今夕打开门,站在几乎一城的百姓面前,微笑中透着从容。
“今天这么热闹。”
“我记得我门口没有抢夺鸡蛋的活动。”
她调笑的话音未落,一百姓屈膝跪在她身前。
“灾祸大人,浩劫将至,恳请您救救我们。”
今夕略显惊讶:“怎么给我改了名字?好吧,那我该如何救你们啊?”
“只要您……只要您……”那百姓对上今夕平和的目光,语无伦次。
“诶,你别紧张啊,只要我什么?”
地上的百姓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组织语言。
“只要我去死对吗?”今夕弯眼一笑,轻易替他说出口。
“大人……”
今夕眯了眯眼:“说实话,那是不可能的。”
“少跟她废话!”
她的话显然激怒了谁,人群中突出一声高喊。
“本就是灾祸,来我们人间干什么?人不人鬼不鬼,都是她把浩劫引来的!”
“别污蔑啊。”今夕道,“是你们脑子有问题的神女大人因为太闲,放了一些瘟疫而已。”
“她丧尽天良,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二人斗法,为何要我们肉体凡胎的凡人陪葬?”
“你们这些眼高于顶的大人物,哪里会管我们的死活,但凡你出门多看一眼,就看一眼……也该知道我们活得有多不易……”
“我夫人还有一月就快临盆了……”又一名百姓跪在今夕面前,“我求求你,救救她……”
“我就要做父亲了,早早想好孩子的名字,还没来得及看它一眼……我还不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