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苏禾,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淳祈帝得了癔症,简单来说,便是都觉淳祈帝疯了……
孋皇贵妃明明薨逝了,在淳祈帝这,孋皇贵妃却一直在身边。
具体的症状是,淳祈帝常会与空气对话,有时还会伸手抚摸空气。
赵全并不觉得惊悚,反而觉得可怜。
但如赵全一样的,只是少数人。
万寿节,淳祁帝高坐,皇后的桌子按规矩摆在一旁。
刚开场,淳祁帝就怒斥:“孋皇贵妃的位子呢!”
寿宴是宁贤妃操劳的,宁贤妃诚惶诚恐,皇后忍不住开口:“陛下,孋皇贵妃明明薨逝了。”
皇后从淳祁帝大张旗鼓在华阳宫欲建佛堂的时候,就想骂醒淳祁帝了。
在皇后的记忆里,淳祈帝始终是太子时冷静自持模样,这样的淳祈帝,皇后没见过,打心底里也不愿见这样的淳祈帝。
淳祁帝对着空气抚摸,似是拍手动作:“别气,且等等。”
“胡说!皇贵妃明明就在这!宁贤妃,你就是这样办事的吗?!”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呢,淳祁帝说得和真的一样,岂止是宁贤妃心里瘮得慌。
明明是欢庆时节,却一片缄默,文武百官都面面相觑了。
皇后无奈:“去,再搬张桌子来,就放陛下身边。”
“不必,等你们动作,皇贵妃且要站累了。去,就挪个椅子来,放朕边上。”
淳祁帝还挪动了自己的椅子,给销雪留位置,不够,还要嘘寒问暖给销雪增添膳食。
人活着能说她迷惑君心,可人死了,活人怎么争得过死人呢?
皇后难不成还计较说是按规矩皇贵妃不能就这样坐在淳祈帝身边吗?
皇后强迫自己冷静,哄自己说是淳祈帝一时接受不了销雪去了的事实,等时日过去,淳祈帝的病症自然会好转的。
但皇后等到淳祈帝去世都没等到淳祈帝恢复“正常”。
毕竟谁人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娘亲的离去,是苏禾生命永远的潮湿。
同是天涯沦落人,苏禾常陪着淳祁帝用膳。
若苏禾久久没来,淳祈帝也会派人去寻。
华阳殿,淳祁帝:“禾儿来了?坐。”
苏禾看见淳祁帝身边的凳子往外挪了些许,是淳祁帝给销雪留的位置。
即便全天下人都觉得淳祁帝魔怔了,苏禾不会,苏禾知道他父皇只是清醒着沉沦。
因为在他的面前,父皇从未看见过娘亲。
苏禾效仿销雪给淳祁帝夹菜,淳祁帝:“这道赤焰锦鲤,是你娘爱吃的。”
若苏禾没记错,这道菜在淳祁帝的餐桌上已经出现了许多次:“可父皇却觉得甜腻了。”
“如今还好,朕觉得不错。”
苏禾应声:“那父皇多用些,若娘亲瞧见孩儿没能照顾好父皇,怕是要怪罪孩儿。”
淳祁帝难得笑了:“怎会,你是你娘最疼爱的人,她舍不得的。”
苏禾倏然凝噎,淳祁帝看苏禾,又似在通过苏禾看销雪。
苏禾已经习惯淳祁帝的视线了。
他从小就知道,他有一双和娘亲极其相似的眼睛,只要他效仿娘亲用一双涔涔水眸凝望父皇,不出意外,父皇将不会拒绝他任何请求,父皇会一次次为他妥协,屡试不爽。
“你娘……可曾托梦予你?”
苏禾摇头:“不曾。”
淳祁帝的声音带着幽怨:“她可真是……狠心且无情……”
冷风吹响了风铃。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淳祁帝日思夜想,只能心里暗恨,为什么雪儿连在梦中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朕,不是说爱朕?为何不继续骗朕?
是的,淳祁帝有了软肋,有了畏惧,画册会随着时日过去而泛黄,记忆也是随年岁远去而模糊。
淳祁帝怕的,是熟悉的脸孔变模糊,是忘却了销雪的音容笑貌。
所以淳祁帝自己骗自己,假装销雪就在身边,假装天天看见就不会忘却……
倚梅园里,淳祁帝远远看见一个翩然身影,着桃夭长衫,乍眼看去,像极了销雪,淳祈帝心飞速跳动。
淳祁帝乘轿而去,那女子怀着雀跃的心给淳祁帝请安。
“抬起头来。”
三分似故人,就美得叫淳祁帝惊心动魄。
销雪的美,是很客观的。
但同样的一张脸,看了这么多年,淳祈帝后来对销雪的容貌已经习惯了,故并不常觉惊艳。
淳祈帝最喜欢的,是销雪的眼睛,透过爱人的眼睛,便能瞧见她的心事。
喜悦、娇俏、顽皮、悲伤……
淳祈帝能从销雪的眼里看见种种纷繁的情绪。
淳祈帝指尖触上女子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面颊绯红,露出最甜美的笑。
还没说话,淳祈帝的手就掐在女子的脖颈。
女子感受到了恐惧,瞳孔圆睁,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因为淳祈帝手劲太大,几乎是不留情面地迅速地把人掐死了。
“你怎么敢学她?”
女子瘫倒在地,眼睛都没阖上,淳祈帝抬手,离去。
淳祈帝擦手,记忆又飘向了远方。
在这宫里,处处都有你的身影,只是再也没有你。
朕记得往年冬日,红白交错的倚梅园里,你拉着朕与朕舞蹈,白雪染满了我们的头发,你说与君共白首。
朕记得你说感慨乱世佳人轰轰烈烈的爱情,你要与朕细水长流,可你为什么要舞那一曲,说什么生死无悔的话?
如今,你是如虞姬自刎,你做到了你说的话,可你有想过,留下朕一人,靠着回忆过活,对朕多残忍……
不过是小小的插曲,除了宫妃,宫里的女子这么多,总有生出野心的。
淳祈帝干净利落的手段确实震慑住了一堆欲效仿销雪的人。
皇后难得来寻淳祈帝说话:“人活着的时候陛下都不至于这样,怎人去了,陛下也肖似要去了的模样,陛下如今,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淳祈帝并没生气。
人总是喜欢用失去的痛苦来衡量情爱深深深几许。
若销雪没有离开,淳祈帝不会知道在不知不觉中销雪已经占满了他的心扉。
以至于销雪去了,他竟会如失半扇魂。
淳祈帝是从小就立志要做明君之人,可如今的淳祈帝,堂而皇之在华阳宫建了富丽堂皇的佛堂,每日还总要去拜上几拜,懒政怠政,大部分政务全权交托了太子,哪里有半点贤明模样?
淳祈帝从前是喜形不动于色,待人宽善的好皇帝形象,可如今全然变成喜怒无常,偶发暴戾,似乎中了邪得了癔症,文武百官都开始期盼淳祈帝早日恢复正常。
见淳祈帝又陷入思绪,皇后忍不住叹道:“这么多年下来,我也算想明白许多,云氏这样的性子,有几人会不喜爱,敢爱敢恨,雷厉风行,偏又弯得下腰撒娇耍滑。我也不得不承认,云氏确实同何人都不一样,她去了,纵使是我,偶尔也会空乏。”
“皇后还记得她刚入宫模样?”
“如何会记不得?像一只翩跹的花蝴蝶搅乱满池春水,是宫里没有过的活色生香。”
“那你又何苦处处为难她?”
“其实,我没想过要难为她。只是后来,皇后和宠妃,总有利益相冲,我只是做好皇后该做的。”
“是,皇后是好皇后,皇后可还怨恨朕没把小十记你名下?”
“如今说这又有什么用呢?云氏去了,我更会是唯一的太后了,同太子相比,小十天资确实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