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来到正厅,没一会仆人便把准备好的酒菜,端上了桌。
北平的冬天格外寒冷。门外,大雪再次落下。
屋内的三兄弟温酒聊起了往昔。
“想当初奉天靖难,我可是老爷子手下的得力大将,打得朝廷军抱头鼠窜,嘿嘿!”
“我也不差啊!”一旁的赵王爷,饮下热酒,接过话茬,“虽然奉天靖难我没赶上,后面老爷子五征漠北,我也身先士卒,杀得草原三部闻风丧胆,痛快,痛快啊!”
“可惜咯,就是都老了,只能说说往事。”朱高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腥辣的烈酒涌入喉中,让他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
“二哥,要不咱别喝了吧。”朱高爔皱眉劝诫,他还想多跟哥哥们相处。
“没事。”朱高煦笑着摆手,他看着酒杯,苦笑摇头,“真是老了,以前这杯酒还不够我漱口的。”
“倒真羡慕你啊,老四,依旧年轻,喝酒打仗都能去。”
赵王放下酒杯,出声询问,“听说,你这次要发兵三大汗国,有把握吗?”
听到这话,朱高爔面色凝重,将杯中的酒饮尽后,如实答道:“老实说,没太大把握。”
“三大汗国,地处草原的更深处,天气寒冷,几乎可以说只有秋冬两季,将士们能不能适应,还尚未可知。”
“第二个原因,就是离大明太远了,粮草辎重都是问题。”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以前在身边的人,岳父张辅,二哥,三哥,甚至是李之安,这些人都老了。
每个都是猛将,可却敌不过岁月的侵蚀,无法再成为大明征服天下的利刃。
这个原因他埋在心底,不会说出口。
听到这话,两位哥哥也皱着眉头,不知该如何回应。
若时间倒回二十年前,他们可以拍着桌子,战意盎然的说,老四别怕,有哥哥们在,打就完了。
可现在,拖着老迈的身躯,连独自跃上战马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打仗。
见气氛突然变得凝重,朱高爔轻松一笑,“干嘛都皱着脸,这么多年,小弟我哪次不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区区三大汗国,迟早要臣服在大明的铁蹄下。”
此话一出,两个哥哥洒脱一笑,“说得在理,咱们喝酒!”
三人同时举杯,碰在一起,兄弟情是最让人羡慕的感情。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有一坛美酒,找个地方坐下,倒酒举杯,一切情意就尽在杯中了。
将杯中的酒饮尽,朱高煦丢掉拐杖,缓缓站了起来,笑道:“老四,以前每次打仗,二哥都在身旁。这次我去不了,就给你唱几句诗词,算是送行如何?”
兄弟二人来了兴趣,纷纷打趣道:“二哥也学起诗词了?”
朱高煦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这不是闲着吗,看了几本书,学了几句。”
“好!”朱高爔拿起酒杯,将杯底朝下,扣在桌子上,拿着筷子笑道:“那我击杯为乐,给二哥合奏!”
赵王则拿了个碗,也嚷着要合奏。
“行,合奏一场,也算咱们兄弟一起出征了!”朱高煦重重点头,拿起玉制的酒壶,仰头狂饮一口。
虽然咳嗽个不停,可脸上却带着笑意。
“铛!铛铛!”朱高爔轻轻敲起了瓷杯。
朱高煦也听着杯声,喝着酒,恣意道:“少年将军披绒甲,入阵冲锋勇骁骑!”
“万箭寒芒不足惧,长枪紧握杀破敌!”
“兵马千万破南城,冲天大火烧玉京!”
“皇帝弃袍无踪影,年少恣意王爵勋!”
朱高煦饮酒不停,即便剧咳不止,他也没有一刻停下。
桌上的另外二王,同样思绪远飞,这诗里说的不仅仅是汉王自己,也是他们。
年少为将,战场杀敌,恣意潇洒,何等的狂傲!
“再来,再来!”朱高煦喊道,将二人的思绪拉回,再次击杯合奏。
醉醺醺的汉王,凝视前方,又开始吟奏。
“争权夺利为帝尊,何人可知将军心!”
“百官低骂难听言,少年已成中年翁!”
“咳,咳咳!”刚吟了没两句,烈酒诱发了朱高煦的旧伤,咳出了猩红的鲜血,滴在大红的蟒袍上,格外鲜艳。
“二哥!”朱高爔急促喊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再来!”撑着风烛残年的身子,朱高煦神色坚定,大喊道。
“可是…你的身体。”
“再来,再来!”朱高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喊着,见拗不过二哥,朱高爔只能再次抬手,击打着瓷杯。
“铛!铛!铛!”这次,他每敲一下,湿润的眼眶中,就会有泪滴下。
一旁的朱高燧同样如此,虽心中悲痛,可没一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随着敲打瓷杯的声音愈发急促,朱高煦继续喝着杯中的酒,此刻玉制的酒壶猩红的颜色,穿过透明的酒壶,二人看的清清楚楚。
“将军生有报国志,可叹岁月终有时!”
“噗!”的一声,朱高煦喷出了一大口鲜血,整个人怔在原地,身体摇晃,似乎随时会倒下般。
他伸手制止了想过来扶自己的弟弟,仰头将玉壶中所有的酒,一口气喝完,将玉壶重重摔在地上。
强撑着身体,吟出了最后两句。
“古往今来多人杰,终成手中土一捧!”
随着最后两句落下,隔着大门,朱高煦紧紧盯着,院外那棵雪傲然而立的梅花,去解脱般的笑道:“老三,老四,我好像看见了爹娘,还有大哥,他们来接我了…”
“砰!”的一声,大明汉王,奉天靖难时,曾经数次救太宗皇帝于危难之际的朱高煦,仰面倒下,走完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与此同时,院外那棵看似傲立的梅花,也不知是里面早就坏了,还是大雪太重,压得它“嘎吱!”一声,断了枝丫。
这一日,北平的雪格外的大,冷风呼啸,像是阵阵悲鸣。
朱高爔与老三,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眶湿润,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对于一位从少年时,就张狂的百战藩王来说,面对岁月侵蚀,这样的落幕方式,或许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