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玉突然打开了蜉蝣的手,往城门的方向跑去。
他要去把那讨人厌的宋浮生,从城门上拽下来。
然后亲手杀死宋浮生,埋了。
他极力忘记宋浮生已经死了的事实。
然后,深蓝色的雾气再度出现,包裹了月牙胎记。
沧月城依旧熙攘,没有人在意奔跑其中少年心中的悲痛。
有人被拾玉撞倒,发出咒骂:
“死乞丐,家里死人了不是!”
拾玉顿停住了脚,死寂的桃花眼盯着那人。
那人嘴里顿说话哆嗦起来:
“...鬼...鬼..”
还未开始叫喊出来,喉咙便被少年扼住。
周围的人群,察觉这怪异的现象,都哄然散开,但又忍不住驻足观看发生了何事。
就见一身土黄破衫的少年,孤拔的身子,单手高高举起了一个比他还大上一倍的魁梧男子。
少年额上是一股深蓝色的烟雾游动,包裹了灼芒不断的淡蓝色月牙印记。
他露出诡异的天真笑容,俊秀的五官,让人没由来的心生凉意。
可他的心里却在悲痛,面上的喜悲不由自己。
“灾...灾印!”
“什么是灾印?”
人群里有人惊愕。
一年约二十五六的青衫道士,大踏步的从人群中走出:
“灾印过处,皆风雪枯骨。”
“十年前,雪灾覆盖大半九州,便有苍棋道人算出是这灾印下山所致。他出生时,克死家人,又致出生之地连年旱灾。”
“后苍棋道人算出他躲在无心寺,前去除害。谁料,灾印发狂,在无心寺屠杀五十余人。”
“没想到,灾印竟从天都国潜逃到虚国。隐匿了如此之久。”
青衫道士持剑对准了拾玉:
“灾印,我已寻了你十年。今日,就是你命陨之时!”
在他眼里,对面的人不是人,不是活生生的人。
而是算卦道士口中,会毁灭人间的灾印。
所以青衫道士,面目凛然,冷酷无情。
可是少年,明明有着和人一样的情感。
他想念阿爷,想念朋友,会为养他长大的人悲痛。
但人间不管这些,因为他每走一步,身后便是万千枯骨。
青衫道士提剑,就是一阵强烈的紫芒,落在拾玉扼住男子的手臂上。
拾玉一阵吃痛,放开了手里的男子。
魁梧男子见状,慌忙逃跑。
拾玉的手臂上,竟是一点伤痕也没有。
有人惊恐:“道长那一剑那么厉害,他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都没有流血...”
不知是谁叫喊出声:“怪...怪物!”
人所见不能解释者,皆以为怪者。
少年额上的诡异印记,有着神秘不可说的力量。
少年的桃花眸,这时,如幽深的寒潭般寂静,着实不太像人。
有人想起来了什么:
“对!当年我和我家里人一同逃难,我家里人都被雪灾埋了。而这个灾星,每到一个地方,便是大风雪...”
“滚出虚国!”
“滚出沧月城,这里不欢迎你!”
“道长,快杀了他,不能让这灾星留在世上!”
“对,快杀了他!杀了灾印,杀了灾星!”
无数的石子、木头,木棍,尖锐的刀具都朝着拾玉的方向砸来。
拾玉突然陷入了茫然:他们...为什么恨我?
“你们凭什么赶我?就因为一个道士的话,你们就要杀我,赶我?凭什么?我到底...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少年不解的质问,眼里渐渐盛满了悲伤,可却流不下来眼泪。
娃娃下山是为了寻找阿爷,可是阿爷死了,他们说,是他克死了阿爷。
“我不想..我不想克死阿爷的。我不想...我不想让他们死的。我从来..我从来没想过让他们死的。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说,是因为我...”
青衫道士再度提剑:“要怪,就只能怪,灾印找上了你。所以你的存在,对这世间,就是个错误!”
拾玉顿时陷入了绝望:“罢了,你们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他要去埋宋浮生,所以绝望的少年就往前走,人群渐渐往后退。
人们攻击的武器突然停止了。
有人试图拦着他。
“灾星,你怎么还不去死!”来人声嘶力竭。
可拾玉完全不认识他,就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但那人却拉住了他的手臂,恶狠狠的道:
“都是你,都是你的出现,大雪灾里,我一家人除了我,都死了。你怎么还不去死!”
手里是一柄银光闪闪的匕首,朝着拾玉的方向刺来。
也就在这时,拾玉的身上,就飘散出了红色的雪花,笼罩在拾玉的身上。
那人手里的银光匕首就在飞扬的红雪里变成了碎片。
朦朦胧胧的红雪里,是缥缈的孤拔身姿。
那人跌倒在地上:“怪...怪物..!”
拾玉俯下身,就要去搀扶他。
但就在他手伸出去的时候,那仇恨他的男子,身体就碎了。
碎成了一片一片,死得无声无息。
尖叫声四起,人群一片杂乱。
人们见状,慌乱逃跑。
青衫道士就厉声:“都让开!”
狂风呼啸中,数个藏青色道袍的道士从青衫道士身后鱼贯而出。
一道剑阵,就在青衫道士的面前形成了。
拾玉被数十柄长剑困在中央,他疑惑的看着自己的手:
“他...他怎么就死了?”
青衫道士道:“因为灾印喜欢血腥,只要你心有一点杀意,就会被灾印无限度的放大。你刚刚,是想杀了他。”
拾玉的手就有些瑟缩:“不...我不想杀他的。”
青衫道士道:“你承认吧。从你看到他们无节制的攻击你时,你就想毁了这里的所有人。你生来就无情。”
“你难道不记得了么?灾印吞噬了你的悲痛,获取了你悲痛的力量。你下山后,九州便是大风雪。风雪淹没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你每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风雪就更甚。”
“你以为,为什么苍棋道人要带着数个道士来灭你?因为灾印放大了你心中的悲痛。你忘记你阿爷的那天,九州的大风雪,便停了。”
“而刚刚...那人要杀你,你心里也对他升起了仇恨。因为你觉得自己无辜。”
“可是,你从来就不无辜。你以为你为什么一路南下,没有饿死?你以为你是靠什么才活着走到了沧月城?你以为你听到的咀嚼声,是来自于谁?”
耳膜轰隆隆的震动,薄唇微颤,拾玉想起,他吃了阿爷没有烧焦的手臂。
想起来为了活着走到南方,吃下的一具具腐尸苦肉。
胃里一阵阵干呕,青衫道士又给了他猛烈的一击:
“是你杀了他们,并且吃了他们的尸身...”
拾玉定在原地,瞳孔骤然一缩,桃花眸震颤不已:
“不...我没有...”
如果是他造就的杀孽,那为什么他想不起来?
为什么他只能想起,自己一路吃雪,挖树皮啃树根的情景?
他在路上走了多少年?一年,两年?明明...明明是有在下雪的啊。
“你骗我..明明是有在下雪的...!”
青衫道士愤怒:“没有下雪?那你看看你身上的是什么?!”
拾玉看着笼罩在自己身上的红雪,瞬间就明白了。
这些雪,原本是白色的...
可遇见的人,都要杀他。
然后白雪落下,路上就皆是血流。
在他身上飞扬的白色雪花,就成了漂浮在空中的红雪。
后来...再也没有人说着来杀死他了。
因为他们...都被他无意识的杀死了。
拾玉彻底绝望了:“好,那你们杀了我罢。”
还能怎样呢,人间不留他,所有在意的人,都死了。
这时,拾玉身上飘散的红雪消失了...
因为绝望,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
青衫道士道:“趁他现在心情平静之时,杀了他!”
一声令下,数十个道士围出的剑阵罡风就要朝拾玉的头顶上方落下。
拾玉嘴角咧笑:这真操淡的人生呵!
唇瓣上却突然品尝到了一股腥甜。
滚烫,热烈,暖烘烘的,让人想哭。
是一滴血,从上空落进了唇瓣间的缝隙。
拾玉忍不住昂起了头,那剑阵罡风并没有落下。
就听得一个温沉的声音呵斥:
“滚。”
以青衫道士为首的道士,就接连倒下。
一袭猎猎红袍,如浮在天光里的烈焰。
再次照亮了他黑暗绝望的世界。
拾玉就望着神明一样的男人,呆了呆。
伟岸的神明,就这么给在无爱世界里挣扎的少年,撑起了一片天。
火炎星眸温柔,望着拾玉:
“时玉,你记得,有个人一直在这里陪着你。无论过去多少年,你们终会相遇。无论遇见多少事,都不要放弃希望。他在等你,他一直在等你。”
他本只是一只兽,却为了自己的神明,把自己活成了神明。